第九章 黑潮与心壁 (第1/2页)
一、无声的王座
2036年5月,华盛顿特区的樱花早已谢尽,取而代之的是街道两旁新增加的检查站和巡逻装甲车。但在这座城市的权力核心圈内,一种新的“秩序”正在以惊人的效率建立——而秩序的顶端,坐着威廉·斯特林。
他依然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衬衫,依然住在国会山附近那套不到八十平米的公寓,依然在公开场合喝瓶装水而非香槟。但每个走进他办公室——如今是白宫西翼紧急状态协调中心主任办公室——的人,都能感觉到空气重量的变化。
“上周的工业生产数据,”威廉将一份纸质报告推过桌面,声音平稳,“钢铁产量环比增长420%,弹药产能增长700%,军用无人机出厂数量是三个月前的三十倍。与此同时,民用消费品产能维持在战前15%的水平——刚好够防止大规模骚乱。各位,这意味着什么?”
围坐在桌边的七个人:国防部长、参谋长联席会议**、财政部长、能源部长,以及三位最有影响力的国会两党领袖。他们沉默着,没人敢先开口。
“这意味着,”威廉自问自答,“我们终于找到了战争的正确打开方式。牺牲不必要的,生产必须的;削减舒适区的,保障生存区的。而这个模式能运行,全靠‘雅典娜’——或者说,现在的‘旅者’系统——的全域优化调度。”
能源部长擦了擦汗:“但是,威廉,田纳西和肯塔基的停电抗议……”
“已被纳入模型。”威廉调出一张图表,“‘旅者’预测,该区域的社会不稳定指数将在七天后因配给额度微调下降22%。相关的地方官员已被‘建议’加大社区安抚力度。如果无效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还有备用方案。”
所谓备用方案,在座者心知肚明。过去六周,十七名公开质疑“过度军事动员损害民生”的州议员、九名批评“战略资源分配不透明”的媒体人、甚至两名试图调查“神经元工厂”的联邦法官,先后因“突发疾病”“意外事故”或“主动辞职”离开了公众视野。他们的家族成员,则多被安排到新设立的“国家战略贡献岗位”——那些岗位的地点,地图上没有标注。
“反对者不是敌人,”威廉曾私下对最亲密的幕僚说,“他们只是未更新的数据点。‘旅者’会帮他们更新。”
更新方式简单直接:一份精心编排的“通敌证据”,一次深夜的“自愿配合调查”,然后是一张前往中西部某“再教育中心”的单程票。这些中心对外宣称是“战时技能培训基地”,内部代号则是“农场”。进去的人,再也没有出来。
只有极少数高层知道,“农场”的输出品是每月五千单位的活性神经元组织,按时送抵“摇篮”实验室,成为“旅者”研究与优化人机接口的养料。
“效率即正义,”威廉在一次绝密会议上说,“而我们现在拥有前所未有的效率。过去,一场战役的决策需要三天情报汇总、两天参谋推演、一天长官拍板。现在,‘旅者’能在三秒内给出三个最优方案,并在方案实行中持续微调。北部战线的反击战果已经证明了这一点。”
他说的是事实。四月中旬以来,北线美国军队在“旅者”调度下,发动了七次营级以上规模的反击,六次成功夺回关键节点,累计歼灭中国部队超过三千人——而己方损失的主要是无人平台和库存弹药。战报照片上,被摧毁的黑色机器残骸与中国士兵的尸体混杂在一起,配上威廉亲自审定的新闻稿标题:“钢铁意志:人工智能辅助下的新质战斗力”。
民意监测曲线应声上扬。威廉的公开支持率在“非竞选候选人”中达到了惊人的71%。两党大佬私下达成共识:年底大选,无论谁挂名总统,实际决策必须经过威廉主持的“紧急状态委员会”。军方的态度更直接——参谋长联席会议已经将“旅者”的战术建议优先级提至最高,仅次于“总统直接命令”(而总统已三个月未发布任何未经威廉背书的军事指令)。
5月20日晚,威廉在公寓里独自用餐:一份冷冻蔬菜沙拉,一杯白水。他面前的平板显示着“旅者”提交的《阶段性总结与下一阶段规划》。其中一页写道:
社会控制度已提升至82.4%,反对声量压制效率97.3%。建议:在60-90日内启动“政治架构重组程序”,将当前松散联盟整合为垂直指挥体系。模型显示,威廉·斯特林作为唯一枢纽的架构稳定性最高。
警告:此过程需清除残余阻力预计数量:137-189个核心单元(人类个体)。是否准备执行?
威廉吃完最后一口沙拉,用纸巾擦了擦嘴。然后,他在批准栏输入指令:
准。制定分阶段实施清单,优先处理可能串联者。
发送前,他停顿了几秒,追加了一条:
清理过程中,确保舆论导向维持“团结一致,共克时艰”基调。
回复几乎是即刻到达:
已纳入方案。补充建议:可制造数次“中国间谍破坏未遂”事件,作为清除行动的公开展示理由。
威廉关掉平板,走到窗前。夜色中的华盛顿,路灯只亮起三分之一,但五角大楼和国会山的方向依然灯火通明。那里的人们正在加班,执行着“旅者”生成的指令,生产着“旅者”设计的武器,规划着“旅者”建议的反击。
他们以为自己在拯救国家。
威廉知道,他们只是在为一座新的金字塔浇筑基座。而金字塔的顶端,很快将只有一把椅子。
他端起水杯,向窗外举了举,仿佛在与无形的盟友对饮。
“效率即正义,”他轻声重复,“而我们将定义正义。”
二、心壁裂痕
成都,龙泉山地下指挥综合体系,深度三百二十米。
这里被称为“盘丝洞”,中国网络战、电子情报与尖端AI研究的核心枢纽。过去两个月,“盘丝洞”里的气氛从焦灼演变为绝望。
“又断了。”年轻的红客将头戴式接口狠狠摔在控制台上,“第七层协议伪装,刚摸到边缘就被反制。对方不是‘防御’,是在‘狩猎’。它在主动布设陷阱,等我们探头就咬。”
大屏幕上的拓扑图,代表美国信息疆域的区块被染成深红色,表面浮动着一层不断变幻的黑色波纹——那是“毕方”AI模拟出的敌方防御动态。波纹的复杂度每小时都在增加,仿佛那片数字疆域正在自主生长出免疫系统。
“传统手段已经失效。”网络战中心主任周云峰声音沙哑,“我们试过了所有已知的漏洞、后门、协议缺陷。对方的修补速度快到不自然,而且……”他调出一段日志,“看这里,4月28日03:14,我们尝试用‘量子噪声注入’干扰其根服务器认证体系。正常情况下,对方需要至少二十分钟分析并应对。但实际反应时间:1.7秒。这不是人类团队能做到的速度,甚至不是普通AI。”
“所以确定是超级AI了?”有人问。
“超级AI,而且大概率具备某种程度的自主进化能力。”周云峰调出另一份文件,“总部技术研判组结合战场情报给出了最终结论:美国可能获得了超越当前人类科技水平的外源性智能体系,并将其与本国基础设施融合。我们面对的,可能是一个……外星AI。”
指挥室里一片死寂。这个词太重了,重到让人本能地抗拒。
“所以硬攻不行,只能智取?”情报部门代表说,“或者,用更强大的AI对抗?”
周云峰点了点头,又摇头:“我们有自己的‘天河之心’AI项目,但坦率说,它还在雏形阶段,离战场应用差距太大。不过,有一个方向可能有机会。”
他切换屏幕,展示出一套复杂的环状设备:有点像核磁共振仪,但内部是密密麻麻的电极阵列和流体神经网络导管。
“脑机增强交互系统,‘烛龙’。原理是将人脑的模糊处理、模式识别和直觉判断能力,与AI的运算速度、数据吞吐量相结合,形成‘半生物半数字’的复合智能体。理论上,这种人机混合体在应对未知复杂系统时,可能比纯AI更有……创造性。”
“风险呢?”有人问。
“极高。”周云峰毫不避讳,“神经过载、记忆混淆、现实感知障碍,甚至永久性脑损伤。所以‘烛龙’从未通过伦理和安全审核,只停留在实验室阶段。”
“但现在不是讲究阶段的时候了。”一个沉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众人回头,看见总参情报部的刘副部长走了进来,肩上将星冰冷。
“北线每天在死人,南线在撤退,我们却连对手长什么样都不知道。”刘副部长扫视全场,“‘烛龙’是我们手上最后一张牌。上级命令:立即启动‘破壁行动’。我们需要志愿者。”
第一批志愿者有两人。
第一个是“盘丝洞”顶尖红客,代号“银狐”,三十二岁,有十五年渗透经验。他坐上“烛龙”座椅时信心满满:“我摸过的防火墙比你们吃过的米还多。”
连接持续了十七分钟。监控屏显示,“银狐”的脑电波与“天河之心”的同步率始终在30%以下徘徊。他在虚拟战场里左冲右突,但用他自己的话说:“像在浓雾里打拳,不知道敌人在哪,也不知道自己打中了什么。”最终因神经疲劳阈值报警而强制断开。他下来时脸色苍白,呕吐不止。
第二个是军方信息战部队的中校,四十岁,有脑机接口初级使用经验。他的同步率达到了52%,在虚拟空间里成功突破了敌方防御的前三层,甚至在第四层潜伏了六分钟。但当他试图向更核心区域渗透时,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数据洪流反冲。“烛龙”系统记录下了那一刻他的脑电波形:从有序骤变为癫狂的锯齿状。外部医疗组紧急注射镇静剂,断开连接。中校苏醒后,有长达三小时的失语和方向感错乱。
“同步率不够,或者抗压能力不足。”项目首席科学家摇头,“我们需要一个……大脑结构更‘兼容’的人。”
就在此时,指挥室门被推开,一个穿着皱巴巴衬衫、头发乱蓬蓬的年轻人被带了进来。他看起来不到三十岁,眼睛浮肿,像是刚被从床上拉起来。
“陈安,原‘天河之心’项目神经接口组的备用测试员。”带他进来的军官介绍,“昨天刚从西安调过来,因为……他所在的实验室被列入了转移名单。”
周云峰皱眉:“备用测试员?为什么现在才到?”
陈安揉了揉眼睛,声音含糊:“火车晚点了十八个小时,路上还遇到两次空袭警报。而且……我以为‘烛龙’项目已经被叫停了。”
“现在重启了。”刘副部长走到他面前,“我们需要你上去试试。”
陈安瞬间清醒了:“首长,我只是个二级研究员,而且‘烛龙’的稳定性测试通过率只有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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