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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98章 机杼声里,妙云也想做这样的人

第298章 机杼声里,妙云也想做这样的人 (第2/2页)

“少说也得添十头。”丘福掰着手指算道,“您算算,一户二十三亩地,光靠人力,一个壮劳力累死也耕不过来。没有耕牛,这地就荒了。开春要是赶不上犁田,耽误了农时,这一年的收成可就完了。”
  
  朱橚心里盘算。
  
  十头耕牛,这不是小数目。
  
  “账上有多少钱?”
  
  丘福苦笑着摇头:“账上那点钱,买三头都勉强。”
  
  朱橚皱起了眉。
  
  牛是耕田的命根子,这缺口不补不行。
  
  可百户所的公账瘪得叮当响,这十头牛的银钱,从哪儿来?
  
  正犯愁,丘福却不急不躁,反倒宽慰起他来。
  
  “沈百户不必愁,这事好办。咱们去找苏夫人,从她的钱庄借一笔银子,先把牛买回来。等秋后收了粮,再慢慢还便是。”
  
  “苏夫人?”
  
  这三个字,头一回钻进朱橚的耳朵。
  
  “您新来,还不知道。”丘福语气里透着几分敬重,“这定远地界,论起肯帮衬乡邻的,头一个便是苏夫人。她早年嫁到定远,夫家姓苏,前些年丈夫病故,便由她一个妇道人家撑起了家业。
  
  困难时节,咱们从苏夫人的钱庄借钱买牛、买种,利钱低得几乎不要,有时遇着实在艰难的,甚至能宽限几年。咱们飞熊卫好几个千户所,都受过她的恩。”
  
  朱橚不动声色地把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。
  
  借钱买牛,利钱却低得几乎不要。
  
 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?
  
  一个寡居的妇人,守着家业,做这种近乎赔本的善举。
  
  她图的是什么?
  
  他没有问出口,只淡淡应道:“那便依你,有机会得去会一会这位苏夫人。”
  
  ……
  
  百户所另一头,几间相连的屋舍里,机杼声织成一片。
  
  吉氏领着徐妙云,挨家挨户地走。
  
  吉氏是试百户丘福的婆娘,三十出头,生得敦实,一张脸总是笑眯眯的。
  
  她领着这位新来的“沈夫人”,本还有几分拘谨。
  
  可没走两家,便被徐妙云那份平易给化开了。
  
  “顾娘子,您瞧,这一冬咱们都靠这个。”
  
  屋里,几个军户的婆娘围坐着,有的踏着纺车抽线,有的伏在织机前穿梭引麻。
  
  麻线粗糙,磨得人手上一道道口子,可她们的手脚却快得叫人眼花。
  
  徐妙云蹲下身,认真看着一个上了年纪的妇人纺线。
  
  那妇人见她衣着虽朴素,气度却不一般,起初有些局促,手都抖了。
  
  “婶子,您这线纺得真匀。”徐妙云轻声道,“比我强多了。我连那灶都烧不明白,更别说这个。”
  
  妇人愣了一下,随即“噗嗤”笑了。
  
  这一笑,屋里几个妇人也跟着低下头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  
  显然,昨日新来的百户娘子头一回下厨,险些把灶膛烧成烽火台的事,已经顺着百户所的烟囱、井台和菜畦,传遍了半个家眷院。
  
  只不过大家顾着她的面子,不好当面提罢了。
  
  如今见她自己先拿出来打趣,原本那点拘谨,反倒一下子散了不少。
  
  “顾娘子说笑了。咱们泥腿子人家,就这点上不得台面的手艺。”
  
 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军户娘子插了话,语气里带着愁:“手艺再好,今年也不顶用了。”
  
  “怎么说?”徐妙云问道。
  
  “唉,今年麻种得多,家家户户都纺,麻布堆成了山,可收布的商号就那么几家,价钱压得低得没法看。辛苦一冬,换的钱还不够买盐的。”
  
  这话一出,屋里几个妇人都跟着叹气。
  
  “可不是嘛。前年也是这样,布卖不上价,愁得我家那口子直叹气。”
  
  徐妙云听得微微蹙眉:“那今年这些麻布,岂不是又要压在手里?”
  
  “不碍事,不碍事。”那年长妇人脸上重新有了笑意,连忙摆了摆手,“顾娘子不用替咱们担心。真到了卖不出去的时候,还有苏夫人呢。”
  
  苏夫人。
  
  徐妙云心中微动,面上却只温和地听着。
  
  “苏夫人在外头有路子。”一个妇人接过话,语气里满是感念,“她出面,把咱们这一带卖不掉的麻布,统统收了去,价钱还给得公道。听说是运到南边什么地方,卖给那些大商号。要不是她,咱们这些麻布,真就烂在手里了。”
  
  “苏夫人心善。”年长妇人絮絮叨叨地说着,“前年冬天冷,她还给咱们百户所几户揭不开锅的,送了棉絮和米粮。去年我家小子病了,抓药的钱都没有,也是去她的善堂讨的。这位苏菩萨啊,真是活菩萨。”
  
  “苏菩萨”三个字,在这屋里被反复念着,带着一种发自肺腑的敬重。
  
  徐妙云一面附和着,一面静静听着。
  
  放粮,修桥,办义学,低息借贷,收购滞销的麻布。
  
  这些事从那些妇人口中说出来,并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道理,也没有半分刻意拔高的颂词。
  
  她们只是说,谁家遭了难,去苏家门前递一张条子,总有人出来问清缘由。
  
  哪一家揭不开锅,苏家善堂总能比县衙先知道。
  
  哪一户寡妇守不住田,苏家出面替她雇了短工。
  
  哪一个孤女没了依靠,苏家便让人带去织坊学手艺。
  
  这些细碎的话,落在机杼声里,反倒比朝堂上那些冠冕堂皇的奏疏更有分量。
  
  徐妙云望着屋中这些妇人脸上踏实的笑意,心里忽然生出几分说不清的触动。
  
  她从小出身魏国公府,读的是圣贤书,学的是兵法韬略,见的是将门风骨。
  
  后来嫁入皇家,成了吴王妃,旁人提起她时,总离不开才名、家世,或是端庄聪慧这些词。
  
  可直到这一刻,她才忽然明白,所谓贵女,所谓王妃,若只是坐在高处受人跪拜,那份尊贵便轻得很。
  
  真正能让人记在心里的,是能不能在旁人快要撑不下去时,伸手扶一把。
  
  苏夫人只是一个寡居妇人,却能靠一己之力,让这定远地界这么多贫苦人家念着她的好。
  
  那自己呢?
  
  她如今是吴王妃,是魏国公的女儿,是将来站在朱橚身边的人。
  
  她既有王府作倚仗,便不该只把这份尊贵用来装点门楣。
  
  若苏夫人能做到这些,她将来为什么不能做?
  
  念及此处,徐妙云心底那点郑重,竟渐渐变成了几分难掩的期待。
  
  她抬起头,看向吉氏,轻声问道:
  
  “吉嫂子。”
  
  “你说,我若想见一见这位苏夫人,可有机会么?”
  
  她是真心想见。
  
  想亲眼看一看,是怎样一位奇女子。
  
  能在这满是泥泞的淮地中,把“菩萨”二字活成了真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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