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 千年鱼饵 (第2/2页)
两日两夜,于凌未开口说过一字,专注到忘我,好似那块玉不是被她琢出,而是借她之手,缓缓生出形。
所谓浑然天成,李婶是亲眼所见。
李婶睡时于凌在锉,醒时于凌还在锉。
似是有一股劲、一口气在撑着于凌不倒下,那股劲、那口气,也撑住了李婶。
李婶默不作声,在旁就着油灯做针线。
屋里安安静静,偶听噗噗,是针戳进布料,或是沙沙,是砂磨过玉料。
直到于凌呼出一口气,放下挑锉,李婶才敢放心大口呼气,伸着头去看放在软皮上的玉。
一眼便惊艳了。
巴掌大小的白玉底座上,立着缠绕宛如一体的龟与蛇。
交缠之间又各有形态,龟似探首睥睨,蛇似蓄势待窜。
二者瞧着不过拇指大小,却琢得栩栩如生,形神灵动,好似下一刻就要活过来。
李婶看得啧啧称奇。
她知道于凌自小习艺勤奋,聪慧过人,手艺好,巧思更好。
于凌琢的玉簪,式样百出,依据玉料的翠色走向构思,每一根都是独一无二。拿去县里要价五钱银子,不出一盏茶便被人买走。
这是头一回,李婶见她琢这么复杂难做的活计。
虽看不懂门道,但李婶多年卖货,听掌柜和行商论道,知道琢玉讲究的就是个活灵活现。
能将死玉雕出活气来的手艺,万中无一!
“凌姐儿,你这手艺真了不得!”李婶夸赞,“真是得了你爹的真传。”
于凌缓缓起身,脸色苍白,摇摇欲坠。
李婶忙扶住她,“快去躺躺。”
于凌摆摆手,“不碍事。眼下只出了个形,还要做旧色。”
李婶坚持扶她上榻,“你去躺着,还要做什么让婶子来。瞧你小脸,比纸都白。”
于凌想了想,眼下手里没有云母粉、铜盐、鱼鳔胶和朱砂,也只能换个法子。
她请李婶煮了一锅浓茶,将琢好的玉钮与锈铁一同投入浓茶中,文火煨煮。
李婶坚持自己看火,把于凌赶去睡觉。待她醒来,已是深夜。
于凌揭盖看了下,煮了三个时辰,玉钮的锉痕缝隙里,已沁出一层暗铜锈色。
于凌招呼李婶关火,二人一道去睡觉。
玉钮整夜焖在带锈的茶汤里,直到第二日揭盖,将玉钮取出,搁在软皮上阴干,待水汽退去,暗铜色就成了古铜锈色。
于凌大睡一觉后,精神恢复不少,她匆匆用了早饭,继续忙碌。
用李婶熬的隔夜稀米汤,仔细刷在玉钮上。
刷一层,阴干一层,两回后,玉钮的皮壳表面,凝出微微发灰的鸡骨白,像是从玉质深层漫开的白雾。
点一盏菜油灯,她将玉钮拢在油烟里缓缓旋转,让烟气沁入皮壳,在鸡骨白处覆上疏密不均的黑斑。
而后用软笔蘸糨糊,轻点沟底,随即扑上筛过的细土,再拍去多余的浮土,留下似被千年尘土埋过的积垢。
待玉钮彻底阴干晾透已是傍晚,于凌顾不得肩酸背痛,用粗糙的干麻布反复摩擦玉钮,擦出包浆后,再拂上一层草灰。
这枚玉钮,便好似被埋了千年。
入夜时分,将将出土。
李婶在旁看得目不转睛,“凌姐儿,你怎知那玉钮是什么样?”
于凌摊开一块旧麻布,均匀撒一层半干的细土,将玉钮裹在土里,束好布口放在背阴处。
“是爹告诉我的。”
父亲曾给她看过一本内府宝印图谱,上面收录历代帝王、王侯的官印图样,在得知那座墓主人是萧允,她特意又去看过一遍。
千年鱼饵,足够吸引那条贪婪的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