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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章 蓟草

第五章 蓟草 (第2/2页)

看穿一切,然后什么都做不了。
  
  这就是他的刑罚。不是动不了,是看得太清。
  
  直到蓟草来了。
  
  她出现在一个没有风的傍晚。
  
  没有风。这很不正常。这座死山上永远有风——不是那种吹动树叶的风,是那种从地底钻出来的、带着土腥味和铁锈味的风。那种风像这座山的呼吸,虽然难闻,但至少证明山还活着。但那天傍晚,风停了。不是变小了,是停了。像有人把风的开关关掉了。空气变得又稠又重,吸进去之后卡在喉咙里,像吞了一口胶水。胶水是透明的,但你能感觉到它——它粘在你的气管上,不让你呼吸,也不让你死。就那么卡着。
  
  沈梦正躺在祭坛上看天——天是灰色的,像一块洗了太多次的布。布的纹路已经看不清了,但你知道它曾经有过纹路。就像这个世界曾经有过秩序,但秩序被洗掉了。谁在洗?洗了多少次?当布被洗到透明,天会不会消失?沈梦看穿了那片灰——知道那不是云,是天道残留的“合理“在慢慢腐烂。腐烂的速度很慢,慢到你感觉不到,但它在腐。像一块肉放在桌子上,第一天你看不出变化,第七天你闻到了味道,第三十天它已经不是肉了。天道也是。它已经不是天道了,但它还假装自己是。那假装的姿态,比真的天道更可怕。因为真的天道至少还有力量,假的天道只剩下姿态。
  
 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影子。
  
  不是影吾。影吾的影子是黑的——那种黑不是颜色,是“所有光被吸走之后剩下的东西“。这个影子是银白色的。
  
  银白色。那不是月光的颜色——这座山上没有月亮。那是一种“不属于这个世界“的颜色。像雪,但比雪更冷;像银,但比银更空。那个影子落在祭坛的石头上,石头的暗红色被银白色盖住了一瞬间,像伤口上敷了一层霜。霜不会化,因为这里没有温度。没有温度的霜,就不是霜了。是某种比霜更permanent的东西。是“白色的死亡“。
  
  蓟草站在祭坛下面,仰头看他。
  
  她看起来十二三岁。头发银白色,不是老人的白,是“从未被染过“的白——像一张从未被写过字的纸。纸是白的,但那种白不是干净,是“还没来得及脏“的白。眼睛是枯井般的——不是黑暗,是“空“。井底没有水,但井很深,深到你往下看的时候,会觉得自己在往下掉。你没有掉,但你的灵魂掉了。掉进那口井里,就再也上不来了。
  
  手臂上有细密的青色纹路,像藤蔓又像血管。藤蔓是往上爬的,血管是往下走的,但她的纹路不往上也不往下——它们在原地转圈,像一个找不到出口的迷宫。迷宫的墙是青色的,青得发黑,像淤血。那些纹路在她的皮肤下面微微发亮,像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流动——不是血,是比血更绿的东西。那东西没有名字。也许它叫“生长“。也许它叫“遗忘“。也许它叫“活着但不知道为什么活着“。
  
  她不说话。但周围的空气在微微震动——像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发芽。那震动不是声音,是一种“存在的噪声“。她站在那里,本身就是一种对“安静“的否定。安静是天道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件礼物——你什么都不做,什么都不说,什么都不想,你就安静了。但蓟草不安静。她的安静不是“什么都没有“,是“什么都有但不知道叫什么“。那比噪音更响。
  
  沈梦看着她。
  
  他看到了她的“鞘“——一个模糊的轮廓,曾经包裹着她、保护着她、定义着她的东西。那个轮廓是半透明的,像一层薄薄的茧。但那个茧已经碎了。不是从外面被打破的,是从里面被撑破的——里面的东西长得太快,茧装不下了。碎片还悬浮在她周围,像一圈破碎的光环,每一片碎片上都有一个字,但字已经碎了,拼不回来。那些碎片在空气中慢慢旋转,像一群找不到家的字母。
  
  她被遗忘了。不是被别人遗忘,是被她自己的“鞘“遗忘。鞘碎了之后,她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。她知道自己有手、有脚、有眼睛,但她不知道这些东西“应该“用来做什么。就像一把刀被造出来了,但没有人告诉它应该切什么。刀还在,但刀的意义没了。没了意义的刀,比废铁更可怜。因为废铁至少不知道自己曾经是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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