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九章 (第1/2页)
在办公室副主任岗位上干了一年后,张一山轮岗到文化事业发展科任副科长,这虽然是平级调任,但由于办公室在所有内设部门里有超然地位,这种由核心部门向非核心部门调任的个例并不多见,张一山本来心存疑惑,怀疑自己是不是无意间得罪了吴局长,后来老吕私下里告诉他说这是他向局党委提的建议,目的是让张一山有更多岗位历练,实际上是组织上有意识地在培养。又过了一年,七月,老吕向局党委提出,个人身体原因,要求退出岗位。文化局党委有个规定,中层干部到五十周岁后退出岗位,这个规定是为了培养年轻干部。老吕两年前已经到龄,局党委一时之间没找到合适的接替人先,就特事特办,动员老吕又留任了两年。这次老吕态度坚决,吴局长也表示了同意。关于办公室主任接任人选,局班子产生了分歧,一些人提议从局里现有的中层正职或者下属单位的正职里选调,这是比较符合惯例的做法。老吕力荐张一山,理由是为人正直,工作认真细致,文字功底扎实,已成了局里离不开的笔杆子。几轮酝酿,大部分局班子成员同意了老吕的建议,刚刚提任副科长两年零两个月的张一山,成为了局办公室主任,虽然不是核心决策层,但在所有局管中层干部中地位超然。对年纪轻轻的他来说,办公室主任岗位也意味着更多的可能。提任公示结束,张一山走马上任,无非是将个人办公用品从西间搬到一墙之隔的东间。老吕一切腾退完毕,和张一山例行公事交接手头事务,张一山一一记录在案。他知道老吕对自己有提携之意,心存感激,说,“吕主任,栽培之恩,铭记在心。明天我请你吃个饭,聊表谢意。”老吕说,“从今往后,你是张主任,我不是吕主任。对你的栽培,是组织和领导,我只是出于公心,觉得你能胜任。你要知道,办公室主任虽然只是个中层,但意义不一样,很多时候代表的是局主要领导,工作中既要讲原则,对不符合规定的事,哪怕是副局长,也要坚持住,解释清楚,但为人要低调,态度要好。”张一山点点头,“如果是吴局呢?”老吕挠了挠头,“局长应该不会,我还没遇上过。如果你不幸遇上,那算你倒霉,要见机行事,但提醒的义务一定要尽,这是办公室主任的本分。”张一山说,“好,我记下了。明天吃个饭。”老吕打着哈哈,“吃饭就免了,我一把老骨头,对付不了酒,更对付不了你们年轻人。余生不长,要精致点过,省着点花了。”他把办公室钥匙递给张一山,“今后你是大内总管喽,要帮着领导管好家。”张一山伸手接过,“请吕主任放心,我一定继承咱们办公室的好传统,尽心尽职,当好管家。”交接完毕,已经调任图书馆馆长的局办公室前副主任秦玉刚打来电话,“张大主任,兄弟们要请你吃个饭,热烈庆祝高升。”张一山平日里下班后就形单影只,也不推辞。到了区政府招待所,秦玉刚、陈燕和文体局的几个中层、下属几个单位的负责人已经在场,只有一个女的不认识。秦玉刚把张一山推上主位,张一山推辞说,“这是买单位置,秦大馆长难得请一次客,明显不诚心。”秦玉刚摁他坐下,说,“你放心,今天你请客,我买单。兄弟们今后还靠你照顾呢。”又招呼文化馆馆长施珍珠,“来,你今天陪张公公。”众人各自落坐,那个不认识的女同志坐在秦玉刚旁,秦玉刚指着她,“给你介绍一下,这是你师妹,叫张晓倩,与你同校同系同专业,不过人家比你牛,还有一年研究生毕业,目前在我们馆里暑期实践。”张晓倩站起身,说声,“张主任好。”张一山听说是师妹,又属于五百年前的同一个祖先,先有了几分亲近感,就和她聊了一些学校和老师的事。他短期内再获提任,连前期那么强劲的竞争对手陈燕都表示了折服,“张主任一路高歌,今后不得了。”张一山虽然从中听出了点醋意,胜意更是盈盈在胸,他意气风发,在你来我往中有了醉意,幸而深谙得意不可忘形的道理,便使劲踩住刹车,秦玉刚他们激将利诱胁迫诸手段使尽也没有丝毫用处。散席后,张晓倩主动要求与张一山互留电话,说今后有事还好请教师兄。
办公室作为一个单位的运转中枢部门,办文办事办会三大职能,无时无刻都离不开三个字:全,待人处事要全面,要把自己当成一个单位的主要领导考虑问题;杂,一年到头沉浸在繁琐小事中,年终总结看不到成绩;细,事不避细,细节决定成败。它的好处也显而易见,由于长期围绕领导转,最能领会领导意图,最能把事办到领导心坎里,在单位里自然被高看一眼,提拔概率也最大。张一山开始关心更多的人和事,他听说区政府分管副区长换人了,原先的江副区长被调去担任了区政协党组成员,新来的分管副区长是省政府办公厅下派的挂职干部,姓吉。区级领导调整一般在届满或者届中,江副区长50刚出头,担任副区长一届有余两届未满,此时被调整显得有些异常,张一山在办公室里与领导接触机会多,几位局领导议论时也不回避他,“估计是完了,肯定线索都掌握了。”陈强说。副局长林烈接话,“那是肯定的嘞,不会无缘无故这么动干部。”“估计最近都寝食不安了。想想都可怕,知道自己被盯上了,还不知道人家掌握了什么,什么时候被收网。”另一位副局长陈大可叹口气。果然,三个月后,官宣江副区长被调查了,再过两个月,江副区长被宣布免去党内职务,建议免去党外职务。张一山与江副区长级别相差甚远,此前又是办公室副主任,接触不多,唯一一次近距离是那次的慰问酒宴,想想那么平易近人的领导,就这般结束了政治生命,内心也甚是觉得可惜。新的分管区长到位,吴建国作为被分管部门***去报到,张一山跟随,见到了新来的副区长吉新盛,个高挺,脸方正,戴着黑框眼镜,充满了书卷气息,与原先的江副区长感觉截然不同。
吉副区长第一次调研课题就是古文大遗址保护,收到题目预告,张一山和吕迪商量怎么安排,张一山先说了感受,“毕竟是大机关下来的,看问题能抓重点。全区的文体工作,古文遗址保护份量最重难度最大,有领导撑腰,我们工作也好做。”老吕在鼻子里哼了一声,“别抱太大指望,毕竟是挂职领导,又刚来,威信和实权都没有,弄得好是好,弄得不好反而被动。”“看来大机关来的不了解下面情况,不接地气,一来就敢捅马蜂窝。这个调研安排要帮助他了解一下实情。”老吕又补一句。调研方案分了两个环节,先是踏看现场,张一山注意到新来的副区长全程眉头紧锁,到会议环节,紧锁的眉头通过火药味释放了出来。文化局汇报了区委区政府的重视和前期的工作努力,对存在问题只字未提,这是不给领导出难题的意思,属于应对新领导调研的惯例。吉新盛首先对着吴局长开了一炮,“歌舞升平啊,是真的没问题还是你们觉得没问题了?”这当头一炮大大出乎了大家的意料,对新来的副区长立时另眼相看。按照常规,上面派来的挂职干部都是要提拔的,只是履历单一了些,需要到基层增加一些历练。基层接收单位在给挂职干部分工时就很有讲究,掌握资源的实力强权部门不能由挂职领导分管,以免万一遇上个不对路的就大权旁落指挥不灵,容易出事的急难险重部门也不能由挂职的分管,以免一出事情被问责,耽误了干部本人不说,还得罪了派出部门。被派出的挂职干部本人对组织的安排和地方分工一般也是心领神会,挂职期间勤勉有加,态度诚恳,努力成为团结榜样,不要说地方主要领导,即使是对自己分管的部门领导也是客客气气,像吉新盛副区长这样头一次调研、头一次开会就以放炮开篇的挂职领导,在古文区历史上不要说亲见,估计大家连听都没听说过。轮到遗址所在的古文镇发言。镇党委书记姚大商和镇长廖庆自入会议室后就面带不豫,按常规,副区长调研一般只能通知镇里对应条线的分管副镇长参加,不能要求镇主要领导参加,上面千条线,下面一根针,乡镇主要领导工作千头万绪,对于他们认为的非重点工作,精力上难有顾及,更何况文化工作本就是难上他们工作日程的。但新来的吉副区长不吃这套,说文物保护很重要,非得主要领导亲自抓才行,命令区政府办公室把古文镇书记镇长一起给通知来开会。这又显示了他的不成熟,体制内约定俗成,党委政府各有分工,一般来说区委书记开会由镇委书记参加,区长开会由镇长参加,一个挂职副区长,要求下面的镇两位主要领导同时参会,是极为少见的。姚大商一开腔就带上了火药味,“怎么会没问题,这么多年来,遗址区内老百姓造房子的矛盾越来越尖锐,堵了后门,前门不开,叫群众生活怎么改善。”吴建国解释,“遗址区内的群众建房,原则上要外迁的…”姚大商不等他说完就反驳了,“外迁,说说容易。他们是农民,要种地,开着车子去啊?谁给买车,是你们文化局还是区政府?”吉副区长说,“遗址区内保护第一,农民建房问题当然要解决,但是要服从保护,慢慢破题。”姚大商说,“慢慢破题,都十多年了还没破出来,我们能等,老百姓等不了,老房子破房子等不了。”吉副区长不接这个话茬,接着说,“我看镇党委政府的保护意识要加强,在遗址区内盖了工业园区,旁边又开矿采石,还在那么近的地方造了那么高的一个酒店,把整个遗址的环境都破坏了。园区应该关掉,那个酒店也应该炸掉。”姚大商显然不买他的账,“领导说说容易,关掉,炸掉,我们没意见,老百姓就业怎么办?区里给发工资吗?当地发展怎么办?”坐在一旁的廖庆赶紧劝姚大商,“算了算了,人家是领导,让他说两句也正常。”姚大商还是火气未消,“领导也应该考虑老百姓的实际困难。”张一山经历整个过程,不由得佩服老吕的料事如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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